出租屋。
陈冬瞪着彤红的眼眸,无声无语的呆愣了半天。
过了许久,他缓缓抬头,看了一眼笑容不掩杀意的曹飞,随后沉声开口,“这……怎么会?”
“对伙既然打算抓人,怎么还能下死手?”
曹飞面无表情的回道,“刀枪无眼,打起来谁也控制不了砍得是哪儿……跑散之后失血过多,人在野地里,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儿了。”
陈冬接着问道,“谁动的手?”
“尹正和裴勇带队,但我去的时候,好像看见沈泉和郭凯了。”
“嗯……那确实是沖我来的。”
小杰突然问了一句,“咱的人,为什么会聚在水泥厂?”
曹飞恨恨的回道,“滕志远那个傻逼,非拉着福园去耍钱!赢完钱还让人黑了,他俩想要回来,没想到赌局也是对伙设的套儿。”
“志远在哪?”
“不知道,把福园送到医院就消失了。”
“其他人呢?”
“伤的伤,散的散……有几个兄弟回锦绣了,除了大鹏,可能还有被抓走的。”
曹飞叹了口气,“冬哥,人得救,仇也得报!”
陈冬表情沉寂的思考了半天,随后语气平静的说道,“飞,仇肯定得报,但咱们不能断了退路。你如果再出事儿了,我就没法儿往下走了,想救大鹏也会更难。”
“我忍不下这口气!”
陈冬摇摇头,“我说了,仇会报!但我不希望咱们兄弟再少一个。”
曹飞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,“听你的。”
“给我一天时间……”
陈冬转头看向小杰,“找找尹正和裴勇,最好查出他们把人藏在哪儿。”
小杰点点头,“行,我这就去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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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市区一家茶馆。
江和推门进屋的时候,陈冬已经等候多时。还是俩人第一次见面那个房间,但彼此的心态和表情都有了决然不同的变化。
“我可能得撤股了。”
听见江和说的第一句话,陈冬瞬间心里一沉。
楚乔失联,江和再退,他在松江的关系基本就断层了,如果是平时也无关紧要,但如果企图对抗兵强马壮的二公子,这无异于雪上加霜。
“我爸要动了,再于松江布局,已经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江和快速解释道,“老书记突然病重,直接影响到松江领导班子的格局。杨家在松江的底蕴很深,杨宇他爸终究占了先机。”
“一号无望,而且是对手上位,我爸的运作方向必然要改变,大概会平调其他城市,运气好的话还有可能往上走走。”
陈冬神色平静的点了点头,“调到哪儿?”
“还没定,过一阵才知道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江和语气略带歉意的说道,“你之寒冬,我却抽身撤退,这事儿做得挺不仗义。但我肯定得跟着我爸走……小冬,希望你别怪我。”
陈冬回了个坦然的微笑,“当然不会!江哥,说到底,一直是你在帮我,只是可惜了,时运不济,咱们没法儿继续合作。”
“哎……是挺可惜,我感觉咱俩挺对脾气的,希望未来还能有机会在一起干点事儿吧。”
“一定有机会。”
江和沉抿了两口茶,随即语重心长的说道,“冬,我说句现实点的话……就算楚乔回来,也很难帮你解决杨宇的压力,你明白么?”
陈冬默然,然后轻声问道,“我把股份给他,也不行么?以杨宇的身份,何必对我赶尽杀绝?”
江和摇摇头,“你不该这么天真!”
“杨宇不是什么好人,闹的这种地步,你不没,他能安心么。”
“更何况,你跟他手下那帮人,仇都不小吧?就算杨宇没拿你当回事儿,那帮人不会痛打落水狗么?”
“上面的关系不对等……你,和你的兄弟,拿什么跟人碰?对伙打你,你只能跑,敢还一下手,公安系统就能把你当通缉犯抓!”
陈冬听完,轻声叹了口气,“江哥,你觉着我该怎么办?”
江和笑了笑,“其实你自己心里有数,对吧?松江肯定不能呆了,问题只是该怎么全身而退。”
“我不甘心。”
“呵呵,没啥不甘心的……走了,还可以再回来。君子报仇,十年……呃,二三十年的都不晚。”
“换个地方发展吧,对你来说不难。”
陈冬应了一声,“嗯,但我觉着,就算是丧家之犬,也应该有潇洒离开的办法。”
江和哈哈一笑,“小冬,想听听我的建议么?”
“你说,江哥!”
“把华兴公司的股份,死死的攥在手里,就不给他!”
陈冬面露一丝诧异,。
江和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,“华兴的股份,对杨家很重要,你选择妥协,杨宇就再没有顾及,你能全身而退的几率会更加渺茫。”
“相反,如果你始终把股份拿在手里,他可能不择手段给你压力,但一定会投鼠忌器,未必赶尽杀绝。”
“当然,前提是你能挺住杨宇给的压力。”
陈冬叹了口气,徐徐回道,“江哥,说实话……华兴公司的股份,对我也特别重要,不到万不得已,我不想交。”
“但现在我手里的牌不够!”
“对伙给我挖的坑不小,整不好就得把自己埋里。”
江和轻声一笑,“听说了,那个强奸的案子?”
陈冬无奈,“强奸纯属扯犊子,我都不知道咋回事……”
“哎,对了!”江和瞇了下眼睛,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“有个叫云沫的女孩儿,你接触过么?”
“云沫?好像有点印象。嗯……有一次杨宇约我,但他没露面,派了个叫云沫的女孩儿,跟我简单谈了几句。”
江和轻声开口,“云沫死了。”
陈冬一愣,“死了?”
“嗯……跟你没关系吧?”
“怎么可能,我跟她就见过一面。”
江和点点头,就没再提这事儿,他沉吟了几秒,随后语气平缓的说道,“小冬,这样吧……新野地产,我不要了,你拿去给杨宇吧。”
“咱们接的项目干不下去了,不如就让给他!华兴的股份不能放,你跟他签一份代持合同,起码能换一条生路,以后的事儿,以后再说吧。”
陈冬意外的问道,“那你前期的投入不都瞎了。”
江和笑容坦蕩的回道,“满盘皆输,就要割地赔款,这很正常。”
“我也就能帮你这些……”
“筹码还不够,就你得自己想办法了。”
陈冬面露感激,沉默了好久,“江哥,谢了!”
江和摆摆手,“谢就多余了!你总归叫我一声哥……就这样吧,走了!”
“希望你我兄弟,后会有期。”
“嗯,我送你!”
江和离开后,陈冬让服务员换了一桌新的茶具,随后坐回椅子上,一边思考,一边安静等候。
他还约了第二波人。
大概十几分钟后,一个身穿黑色唐装的秃顶中年推开了房门。
“嫖哥,来了!”
“哎,小冬。”
陈冬起身相迎,目光却有些诧异的看着跟随嫖哥陆续进屋的几个男女。
“这……嫂子?”
“呵呵,陈冬是吧,还记着我。”
说话的是个看着将近四十岁,打扮很时髦的的中年女人。
她叫徐婉,是老谭的媳妇儿,原来在锦绣管财务,老谭出事儿之前,就把她和孩子安排到了国外。
陈冬没想明白,这人怎么突然跑回来跟自己见面。
“嗨,您到啥时候都是我大嫂,哪能忘呢。”
“您这是刚回国?在那边生活还适应吗?”
徐婉撇了下嘴角,随即竟然开启了诉苦模式,“人生地不熟的,能好过么……老谭一走,就剩我们孤儿寡母,在国外干啥都得花钱……这以后可怎么办。”
陈冬点点头,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,“嫂子,您有话直说吧。”
“行,小冬,那我就直说了……当初,老谭的遗产分配,我根本就不知道,也没同意。华兴公司的股份我就不要了,锦绣你得还我……当然,这段时间一直是你在管理,我会付你一部分酬劳。”
“不同意也没事儿,咱们可以走司法程序,让法庭决定财产分割的协定。”徐婉看陈冬没吱声,便继续说道。
一个律师模样的年轻人往前挪了一步,“陈先生……”
陈冬摆了摆手,很干脆的说道,“不至于,嫂子!锦绣是谭哥给我的,你想要,随时拿回去,我没二话!”
徐婉闻言,这才露出点微笑,“那我谢谢你。”
“您是想接手经营吗?”
“不,应该会卖。”
陈冬问道,“卖给谁,有买家了么?”
徐婉没答,而是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,“那就不劳你操心了……签了吧,我给你两天时间,把账务和人事处理好。”
“好,就这样,再见!”
一行人来得匆匆去也匆匆,但进屋后始终没说话的嫖哥,却还稳稳的坐着。
陈冬突然浑身松弛的吐了口浊气。
嫖哥看着他笑了笑,“怎么感觉你不是很低落?”
“地产干不了了,锦绣也没了,这回无事一身轻,可以放开整了。”
“呵呵,怎么放开?你那些兄弟,不要了?”
“大嫂怎么突然回国了?”
“我找的……”
嫖哥非常直接的说道,“松江算是改朝换代了,我要还想混,得找个靠山。”
“杨宇?”
陈冬怔怔的看了他半天,随即喃喃说道,“也好……”
嫖哥点了根烟,“怎么样,墻倒众人推的滋味,好不好受?”
“呵……还行吧,挺有感触的。”
“小冬,老谭说得对,你可能不是个懒子,但确实还差点火候,想成事儿,还得历练历练。”
“利益纠纷,没有谁对谁错,胜者为王!二公子没怎么使劲儿,你却毫无招架之力,虽说时运使然,但绝不是主要原因。”
“你的经验太少了,项目进展太慢,所以失了先机。”
“你的反应太慢了,手里的人没派上任何用处,却被直接打成了残兵败将。”
“你的警觉太弱了,我早说过杨宇想动你,唯一的突破口肯定是楚乔。”
“但你俩好像一点防备都没有。”
“小冬,就算杨书记上位,你也不是没有机会跟杨宇掰掰手腕,但你没跟上他的节奏,没发挥自己的优势。”
“有时间好好想想,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!”
陈冬听完,表情沉寂着久久无语。
嫖哥叹了口气,“换个地方,从头再来吧,总有报仇的机会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
“小冬,我用锦绣年华当投名状,去对面玩玩无间道……万一混起来了,以后你想狙谁,我给你报点。”嫖哥半开玩笑的说道,“能信我么?”
陈冬抬头与其对视,随后轻声一笑,“信!”
“你还年轻,我等着你东山再起的一天。”
“那你得多等几年了……”
俩人沉默了一会儿,嫖哥喝了两口茶,又点了根烟,嘴角微动表情似乎有些犹豫,“小冬,我跟你说说另外一件事儿吧。”
“昨天,你是想去找宁晨吧?”
“嗯,没去成,半路被人截了……我打了几个电话,不知道为啥,晨晨没接。”
嫖哥语气平缓的说道,“她肯定接不了,因为跟你发短信、约你到县城的人……是郭凯!宁晨被挟持了。”
“郭凯?!!!”
“他,怎么敢?!”陈冬唰的一下站了起来,脑袋嗡嗡直响。
“你幸亏没去成……去了,等着你的不是宁晨,是郭凯準备的陷阱。”
“这个陷阱,要的不仅仅是华兴的股份,还有可能要你一条命。”
“晨晨呢,她在哪儿?”
“宁晨没事,郭凯已经回松江了。”
陈冬瞪着猩红的眼眸,满面愤怒,然后是深切的自责,“我得去找她!”
嫖哥拽了他一把,摇头说道,“冷静点!去也没用,你找不着她!宁晨被郭凯挟持了十来天,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,你不该这个时候去往她伤口上撒盐,而且,她也不想见你!”
“我……”
陈冬死死的攥着拳头,胳膊上的纱布都绷出了血迹。
嫖哥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,随后语重心长的说道,“先想好退路,再琢磨报复郭凯的事儿。”
“我会帮宁晨安顿好一起,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嫖哥走后,陈冬把自己关在包房里直到天色变黑。
从最初的震怒、愤懑,到迷茫、烦躁,又转变成不安、无助,最后抛弃一切负面情绪,他强迫自己隐忍,开始平静的思考此时的局面。
楚乔毫无征兆的消失,倒不会有什么危险,大概是家里出了问题,导致她无法出面援助。
江和为了及时止损,果断撤离松江,但他放弃了把新野地产变现的想法,给陈冬留了一丝全身而退的机会,也算仁至义尽。
至于嫖哥,他不知道该不该信。
这人向来神神叨叨,存在感不高,从来没吃亏,又什么事儿都知道。
陈冬到现在也没想明白,郭凯抓了宁晨这么长时间,一点风都没透,嫖哥是怎么了解如此清楚,又是怎么能跟宁晨接触,嫖哥在这件事儿里扮演的会是什么角色。
但也没心思寻根究底了,陈冬要顾及的人和事太多。
福园还在医院,处境反倒格外危险,无论对伙还是警方,都会拿他当突破口。
孔良死了,陈冬这个所谓的大哥,必须得拿一笔安家费。
李鹏被抓,肯定要救。
但尹正团伙有了杨宇的支持,此消彼长,锦绣的人未必还能轻松拿捏。
锦绣……锦绣马上就会被鸠占鹊巢了。
这些还不是最紧要的,陈冬自己更是危在旦夕。他是华兴公司的股东,以华兴为依托,新野地产承接的工程,如果迟迟没有进展,陈冬一定会被政府问责,如果处理不好,后果非常严重。
还有何雨霏的案子,他表面上没当回事儿,但心里十分紧迫。
如果何雨霏能拿出证据,不管真假,一旦进入司法程序,杨宇肯定会找关系把这个案子定死。
这种时候,整个松江的司法系统都会跟他为敌,再想全身而退比登天还难。
方奎在暗中虎视眈眈。
沈泉和魏宁更让他如鲠在喉。
很多事情还没解决,却已经暂时顾及不上,陈冬像是突然落入一个没钱没人没时间的危机境地。
只剩下曹飞和小杰。
他在寻找一条退路,但又不能不声不响的消失。
父母那边要知会一声,文初晴也得打个招呼,陈冬更放心不下的是韩清雪,希望陆涛能保她安然无恙。
还有苏妍,几经周折,青梅竹马的爱恋还在,但破镜重圆应该是没什么机会了,他也不能带着人家一个柔弱娇贵的女孩儿亡命天涯。
至于宁晨,陈冬翻来覆去的回忆着那张美丽娇艳的脸庞,所有的内疚和自责化成了一声饱含歉意的叹息。
想去弥补,却不知从何做起。
独自一人,沉思多时,陈冬心中已然决定……哪些仇恨要从长计议,哪些人又必须马上死!
半小时后,锦绣年华。
夜场还在继续营业,宾客络绎不绝,甚至违背常态的一片繁华。
陈冬面不改色的跟熟人打着招呼,随后到办公室取出了所有的现金。
离开的悄无声息,仿佛本来就不属于这里。
他站在门口,怔怔出神的仰望着牌匾上,锦绣年华四个大字。
许久之后,突然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扯回了思绪,“小冬!”
陈冬转头看着走到自己身边的高个青年,语气诧异的喊道,“红枫?!嚯,你这是从哪冒出来的?”
单红枫莫名惆怅的笑了笑。
“我以为你早就离开松江了。”
“没有,一直在。”
陈冬递了根烟,轻声问道,“最近忙什么呢。”
单红枫叹了口气,“你知道我来松江是为了什么,目标一直没变,就是越研究越无从下手。”
“小冬,你最近也挺难吧?”
陈冬自嘲的笑了笑,“呵呵,快成丧家之犬了。”
单红枫点点头,使劲儿吸了口烟,随后语气沉缓的说道,“我来给你点东西吧,兴许能帮上你。”
“哦?什么东西?”
“裴龙,你知道么?”
“知道,我跟他打过交道……前一阵被警方通缉,不是跑了么。”
“嗯,他没跑,应该是死了。”
单红枫继续说道,“我始终在盯着沈泉,意外窥探到一个命案……确切的说,是沈泉和那个李澜伊合伙犯的杀人案!”
“裴龙?!”
“对!在江北的一栋别墅,裴龙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。我暗中追查了很久,所有细节都能表明,他肯定已经被沈李二人杀害。”
“没有实质性证据,我只拍了些照片,能帮上你么?”
陈冬惊喜的回道,“太能了!”
“杀人是既定事实,无论有没有证据,他们肯定害怕被人曝光,毕竟再完美的命案,也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。”
“红枫,我谢谢你!”
单红枫笑着摇摇头,“小冬,我来松江一穷二白,你啥也没说就给我拿了五万,这钱我暂时没能力还,以后再报答你吧。”
陈冬叹了口气,“不打算再找他了?”
“暂时放下吧。”
“我一个刚出校门的书呆子,把社会想简单了,其实挺傻逼的……沈泉现在有人有钱,松江又是主场,我拿他一点办法没有,硬干也是送人头。”
单红枫的表情有点没落,“以前挨的欺负,先忍着吧……为了一个姑娘,搭上下半辈子也不值得。”
陈冬轻声问道,“打算回老家?”
“没想好,可能回燕京。”
“红枫,要不你跟我干吧?”
单红枫闻言,不禁咧嘴一笑,“呵呵,我滴冬哥,你现在都自身难保,就别打算收编我了……”
“跟你身边,哪天再让人当小瘪三砍死。”
“哈哈,倒也是!”
陈冬拍了下他的肩膀,“行吧,等哪天我混起来了,咱俩再谈收编的事儿。”
俩人辞别式的拥抱了一下。
“小冬,保重!”
“你也保重。”
十分钟后,陈冬在车里拨通了小杰的电话。
“大鹏找着了么?”
“嗯,找到了。”
“小杰,你再帮我做一件事儿。”
小杰没问什么事儿,只是沉默了几秒,“哥,咱们这次是不是要离开松江了?”
“我……可能暂时就不跟你走了。”
陈冬愣了一下,“因为凌薇吗?”
小杰应了一声,“本来已经打算结婚了,她父母对我还挺满意的。”
陈冬默然许久,随即轻声开口,“小杰,这次事儿你别参与了,锦绣财务大概还能结出七八万块钱,明天你来取走,就当我给你俩婚礼随份子了。”
“以后也别跟着我了,找个安稳的工作,好好过日子吧。”
小杰的声音突然有些颤抖,“哥,让我再为你做点什么……”
陈冬拒绝道,“不用,小杰!我自己能解决!明天别忘了来取钱,锦绣被老谭媳妇儿要回去了,钱你不拿也得瞎。”
陈冬没在说什么,直接挂了电话。
他点了根烟,仰头靠着墻面,安静的凝视满天繁星,心里的复杂感触突然如夜色那般深邃。
市区某商业住宅。
搂着一个白嫩女孩儿正在沉睡的郭凯,忽地被一阵刺耳的铃声惊醒。
他晃着脑袋拿起手机,迷迷糊糊的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异地陌生号码。
“喂,谁啊……”
“宁晨在哪儿?”
手机中传出一个阴森低沉的质问,但郭凯瞬间就听出这个声音是谁。
他试探着问道,“陈冬?你没死?!”
“宁晨在哪儿!”
“你……听谁说的?”
郭凯惊愕的坐起身,竟然面露一丝慌乱,“我没跟宁晨在一起,她回老家了。”
年轻声音再次传出,“你动她了?”
“你在哪呢?咱俩见一面?”
“呃,还是别见了吧……”
“行,那就不见了!”
电话被挂断,郭凯不由喘息一紧。
身旁的女孩儿伸着胳膊拍了她一下,“怎么了,老公?再睡会儿啊……”
“你睡吧,我得出去一趟。”
郭凯愈发惊悸的跳下床,赶紧穿上衣服,推门离开。
挟持宁晨的事儿暴露,他第一个想法就是躲出去避避风头。陈冬正是垂死挣扎的时候,整不好就得带他一起走。
但郭凯显然没有意识到,搂着姑娘翻云覆雨的晚上,愤怒到极点的复仇者早就锁定了他的位置,而且彻夜未眠的做好了送他上路的準备。
陈冬拎着一个黑色文件包,面无表情的推开了一间高档套房的门。
“哎呦!”
“冬哥,好久不见!”
杨宇率先打了声招呼,但他坐在沙发上一动未动,脸上满是属于胜利者的揶揄笑容。
沈泉和李澜伊位列两侧,包房四周还有七八个保镖模样的黑衣壮汉。
陈冬略微打量一番,随即神色从容的走到沙发附近,直接开门见山,“华兴公司的项目,我不做了。”
杨宇轻声一笑,还给他倒了杯酒,“呵,为啥不继续玩玩?”
“认输了呗。”
“哦……那有点可惜。”
陈冬把文件包放到桌子上,“不可惜。”
杨宇拍了拍手,“咱们把股份交接一下?”
另一边,万豪KTV,后门。
一个服务员打扮的青年,直冒冷汗的看着顶在自己脑袋上的黝黑枪管。
“锦绣的人,藏哪了?”
“地,地下室,关了三个人,不知道是不是……”
曹飞面无表情抖了下手腕,把黑色沙喷裹在外套怀里,“带我去。”
上午的夜场没什么客人,走廊特别安静,甚至能听见俩人的脚步声。
几十米的距离,青年走得瑟瑟发抖,曹飞却步伐稳健,不慌不忙。
地下室门口还有四个年轻人看守,一看有人靠近,赶紧起身上前询问。
“嘿,哥们,你有事儿?”
“谁……我操,曹飞!”
一个青年猛然窜了起来,随手就抄起一把军刺。
曹飞从阴影中闪现,直接掏出怀中沙喷,一枪托砸在了青年的脸上,“操你妈,蹲下!”
“脑袋有没有枪子儿硬?啊?!”
“都给我靠墻,立正!”
四五个小年轻都没吱声,也没再有任何动作。
曹飞一脚踹开地下室的门,“大鹏?”
“哥……我在!”
“几个人,能走不?”
“三个,能走!”
“出来,跟着我!”
几秒后,满脸血污的李鹏,和其他两个锦绣的安保,相互搀扶着走上地下室的楼梯。
KTV大厅突然沖出十来个手持管制刀具的壮汉。
为首尹正跑得呼哧带喘,双眼怒瞪着喊道,“曹飞,你他妈活腻歪了,敢来我万豪抢人?”
“呵呵,我敢单人单枪闯万豪,就他妈没想活着出去!”
“来,让我看看你们裴家,有没有能站得住的!”曹飞满面蔑视,单手持枪,枪口稍微下移。
一声枪响,透明地面直接被崩出无数玻璃碎片。
对面众人轰然后退。
尹正皱眉喊了一身,“曹飞!你铁了心跟我死磕是吧?行,我给你舞台!”
“去你妈的!”
“尹正,我兄弟死了,你得下去陪他!”
曹飞瞪着眼睛,心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,甚至几乎完全失去了理智。
沙喷再次搂火,尹正猛然一惊,却突然被身边一个兄弟扑倒护住。
又一声枪响,尹正小腿附近血雾弥漫。
“飞哥!”
李鹏使劲儿拽了下还要上前补枪的曹飞,“先走吧,再来人,咱们就出不去了,这儿是市区!”
曹飞愣了一下,又看了眼没有再敢上前阻拦的万豪众人,随后极度蔑视的大声喊了一句,“裴家怎么混都是一帮狗篮子……尹正!记住了,我早晚取你脑袋,祭我兄弟!”
声落枪响,天花板上一盏水晶吊灯顷刻炸裂。
“大鹏,走!”
正此时,二楼围栏突然探出个略显懵逼的脸。
膀大腰圆的裴勇,迷迷瞪瞪的问了一声,“怎么回事儿?谁开枪了?!”
“勇哥!曹飞来抢人,把尹总崩了!”
裴勇二话没说,回屋掏了一把仿六四,连衣服都没穿,撒腿就往门口跑。
走廊的兄弟拉了他一把,“勇哥,勇哥!市区啊……你拿枪跟他对崩,那不完犊子了么!”
“你给我起开!”
“让警察抓他就完了……”
裴勇直接给了他一脚,“抓你麻痹!裴家将近一半人都在万豪,让他妈曹飞一个人给端了,那以后还混你麻痹?以后你拿鸡毛挣钱?!”
“操你妈,你给我站那儿!”裴勇双腿连迈,飞速下楼,怒吼时攥紧仿六四,对着门口就是一枪。
“你们先走,门口有车!”
曹飞跟李鹏交代了一句,随后猛然转身,枪口超前,毫不犹豫的连扣扳机。
“亢亢亢!!!”
繁杂的枪声在一瞬间响起,门口通道的对射,发生的极为突然。
裴勇沖得快,退得也快,刚一露头就被沙喷的散弹射中了胸口,只是因为距离够远,散弹的威力不足以致命。
曹飞却被一枪打中了胳膊,子弹穿肉而过,但他面无改色,双手持枪的姿势宛若凝固。
“小比崽子,你跑不了!”
“来,你出来!”
裴勇没应,而是朝大厅喊道,“我裴家的人和枪,都他妈出来,今天要让他跑了,以后都他妈吃屎吧!”
曹飞听他这么一喊,直接面无表情的搂完沙喷最后一发子弹,随后不声不响的转身就跑!
“操你妈,给我追他!”
通往县城的小路上。
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突然迸发,正在高速行驶的黑色帕萨特,瞬间被爆炸的火光完全淹没。
陈冬表情淡定的缓缓开口,“华兴公司的股份,本来就不是我的,你想要,去找谭景山吧。”
“呵呵,冬哥,讲笑话呢?”
“没,就是给不了你!”
杨宇有点急眼了,“你他么在松江都待不下去了,还要股份有啥用?”
“陈冬!你信不信,我能让你下半辈子都在监狱里面壁思过?”
“信,但他俩,也得进去陪我。”陈冬咧嘴一笑,然后抬手指了指沈泉和李澜伊。
沈李二人闻言一愣。
杨宇眉头轻皱,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裴龙,死得挺惨吧?”
沈泉和李澜伊的脸色瞬间微变。
陈冬笑着继续说道,“二公子在松江一手遮天,但这死人的事儿被往大了捅,你也不能完全做到欺上瞒下吧?裴家那些人,不好交代吧?”
沈泉撇撇嘴,“你吓唬谁呢?”
“裴龙死没死,我不知道。”李澜伊语气淡然的开口,“如果你有证据,可以直接去报警。”
“呵呵,你觉着我没证据?”
“江北那栋别墅没拆吧?处理尸体那几个人,你不能都灭口了吧?已经知道是谁杀的人,证据还不好查么?”
“李总,当初你手下那俩亡命徒,我还养着呢,他们可交代了不少东西。”
“呵呵,没想到,你多少还有点準备,挺好……”杨宇沉默半天,随即轻笑着摇头,“但这些不够,交出股份吧,你我以后在松江可以相安无事!”
“给不了!”
陈冬也摇了摇头,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一份华兴公司的股权代持协议,你先用着吧。”
“陈冬,你是在恶心我么?!”
“再加上新野地产。”
杨宇像是被气笑了,一把将手里文件摔在桌子上,随后朝沈泉和李澜伊调侃道,“呵呵,咱冬哥,这是要拿钱砸我?”
陈冬摊了摊手,佯装无奈的说道,“就这些了,我都要滚出松江,凈身出户了,二公子还不能给条活路么?”
“那完了!”
“你可能没有滚出松江的机会了,今天你连这屋都出不去。”
沈泉直接起身,掏出一把收枪顶住了陈冬的脑袋。裴龙的事儿曝光,让他有点坐立不安了。
“二公子,你手段多,能让楚乔顾不上我,但你能永远把她托住么?”
“遗嘱我都写好了,只要我一死,华兴公司的股权就归楚乔,你觉着咋样?”
陈冬说完,突然起身扬了下胳膊,一把扯住指着自己的枪口,翻手之间几次摆动,哗啦一声,直接把沈泉紧攥的手枪卸成了一堆零件。
“这玩意你会使么,不会使瞎指什么?”陈冬面无表情的看了沈泉一眼。
“以后睡觉最好穿着点防弹衣,”
“我不一定啥时候回来找你!”
杨宇语气阴沉的说道,“陈冬,你这是还想跟我掰掰手腕?”
陈冬笑着摇头,“二公子,你的身份在这儿摆着呢,还非要把我往死里逼,那就只能拼命了呗。”
“兔子急了还咬人呢。”
杨宇冷声开口,“我再说一次,你走不了!”
陈冬轻声回道,“我想走,你拦不住。”
正此时,房门突然被人推开,一个长相身穿白色运动服的气质帅哥,溜溜达达的走到了客厅。
“哟呵……这屋戾气有点重啊!”
“青哥?你咋来了?”
楚青笑了笑没搭理杨宇,而是转头看向陈冬,“行,还挺有魄力和担当,不枉小乔对你另眼相看。”
“我楚乔大哥。”
陈冬闻言一怔。
楚青不动声色的骚了一圈,随即皱眉问道,“咋地,这枪保质期过了?咋还碎一地呢?”
“差不多得了呗,股份也算到手了,还白得一个地产公司。”
杨宇沉着脸没吱声。
楚青继续说道,“嗷,不用给我面子,我就随口一说,你该咋整咋整……方便的话,留口气儿就行。”
“青哥……”
“走了昂!”
楚青拽了下陈冬,随后也没等杨宇回复,俩人一起离开了包房。
一个清纯淡雅的绝美女孩儿,踩着纤尘不染的小白鞋,缓缓走进了华贸酒店。
但迎接她的,确实一个最不想看见的壮硕青年。